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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中武松出家的心路历程

武松打虎出名后,一路风风光光走下来,当阳谷县都头,杀潘金莲,斗杀西门庆,醉打蒋门神,大闹飞云浦,血溅鸳鸯楼,化装成头陀到二龙山落草。从此武松就叫做行者,虽然不是真行者,但最后却了悟残生,也算修得正果。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才会心如死灰,视功名如粪土?

武松打死本地机密逃跑,到柴进庄上躲了两年,面对先热后冷的待遇无话可说。到了景阳冈,突破店家“三碗不过冈”的店规,一连喝了十八碗酒,吃了四斤牛肉,到了冈子上,想回去又怕人耻笑,只能硬着头皮上山,借着酒劲儿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白额吊睛猛虎。到了阳谷县,当了都头,认了武大郎,不料武大郎被毒杀。武松为报兄仇,杀死潘金莲,又杀死西门庆,带着王婆认罪伏法。一系列报仇过程,让他看透了官府收受贿赂的黑幕,也相信自己的拳头是解决问题的根本。当他被发配到孟州牢城营的时候,被施恩看上,要他帮忙夺回快活林。他喝醉了,打怕了蒋门神,把快活林给了施恩。张都监陷害他,先让他做保家护院的,然后诬陷他是贼,把他弄到大狱里。施恩托人,上下打点,才给武松通风报信。武松知道蒋门神要派人杀他,就在飞云浦反抗,杀了押送公人和要杀他的蒋门神的徒弟,然后跑到张都监家里,来了个灭门惨案,同时还杀死了张团练和蒋门神。杀人后为了不连累无辜,割下死者衣襟,蘸着鲜血写下几个大字:“杀人者打虎武松也!”逃到十字坡,穿上张清、孙二娘送的头陀装扮,带上两把镔铁戒刀,夜走蜈蚣岭,到了孔家庄,醉打孔亮被人家捉住。

至此,武松还没有觉悟,虽然看惯了官府的权钱交易,也看惯了为了快活林黑吃黑的闹剧,对官府不抱有任何幻想,但是他对于朝廷还是寄予一定希望的。到孔太公庄上,宋江认出他来,兄弟相认,好不欢喜。宋江要携武松一同去投清风寨,武松说道:“哥哥怕不是好情分,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;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,遇赦不宥,因此发心,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。亦且我又做了头陀,难以和哥哥同往,路上被人设疑,倘或有些决撒了,须连累了哥哥。——便是哥哥与兄弟同死同生,也须累及了花知寨不好。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。天可怜见,异日不死,受了招安,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。”武松对自己罪孽深重有着清醒的认识,怕连累宋江,进而连累花荣,而宋江就不怕连累别人,可见宋江的自私奸诈。武松是第一个对宋江说出等待招安的话的人,而且还是在犯了重罪畏罪潜逃的情况下说出来的。可见,武松对朝廷还是抱有幻想的。他可能知道,高俅征讨梁山泊的时候,带领的十个节度使都是草寇出身,被朝廷招安之后才成为正规军的。武松见多识广,从他在十字坡给孙二娘说人肉馒头的事就可以看出来。

宋江并不是不想等待招安,也不是不明白里面的道理。金圣叹夹批道:“武松不必有此心,只因上文宋江数语感激至深,便慨然将宋江口中不便说明之事,一直都说出来。读其言,真令我欲痛哭也。殊不知宋江却不然。”宋江答道:“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,皇天必佑。若如此行,不敢苦劝,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。”宋江早就知道招安的事,只是不说明,武松是至情至性之人,他替宋江说出来了。

等武松上了二龙山,遇到了颇具革命精神的鲁智深,思想就变了。鲁智深自始至终反对招安,而且不对朝廷寄予任何希望,只是任性而为,该出手时便出手,风风火火闯九州,一辈子快意恩仇,连圆寂都那么干净利索,痛快淋漓。鲁智深是在五台山受过戒的和尚,虽然是空门中人,但仍然杀人放火;武松是行者,虽说不是真正的行者,但他还是以行者的身份出现在公众场合,仍然像鲁智深一样,喝酒吃肉,杀人放火。对于他们来说,喝酒吃肉就是修行,杀人放火就是磨性。当三山聚义归水泊之后,水泊梁山英雄排座次。宋江乘着酒兴写一首《满江红》,命乐和配上乐,当众演唱。当唱到:“望天王降诏,早招安……”的时候,武松叫道:“今日也要招安,明日也要招安去,冷了弟兄们的心!”黑旋风便睁圆怪眼,大叫道:“招安,招安!招甚乌安!”只一脚,把桌子踢起,攧做粉碎。气得宋江要斩李逵,众人求情,才作罢。宋江对武松说:“兄弟,你也是个晓事的人。我主张招安,要改邪归正,为国家臣子,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?”鲁智深说道:“只今满朝文武,俱是奸邪,蒙蔽圣聪。就比俺的直裰,染做皂了,洗杀怎得干净!招安不济事!便拜辞了,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。”宋江说武松“是个晓事的人”,实际上暗示武松要以大局为重,要众弟兄改邪归正,况且,招安的思想还是武松最早提出来的,现在又要反对就说不过去了,而作式要杀李逵实在是给武松和有反对招安思想的人看的。但鲁智深不管那些,帮着武松说话。他认为朝廷奸臣当道,都黑成了一锅粥,像极了身上穿的黑布衣服。布都染黑了,哪里洗得干净?还不如趁早散伙来得痛快。但宋江说:“众弟兄听说:今皇上至圣至明,只被奸臣闭塞,暂时昏味。有日云开见日,知我等替天行道,不扰良民,赦罪招安,同心报国,竭力施功,有何不美。因此只愿早早招安,别无他意。”大家都被宋江蒙蔽了,继续跟着他等待招安。

如果从此大家一哄而散,就没有后面的悲惨命运了。武松始终和鲁智深一起打仗,一起出生入死。等他为救受困的宋江,大战郑魔君的时候,方腊的天师包道乙掣出那口玄天混元剑来,从空飞下,正砍中武松左臂,武松流血过多,晕过去了。鲁智深挥舞禅杖,打进去救下武松。等武松醒来,左臂已折,伶仃将断,索性拿戒刀砍断。武松夺了包道乙的那口玄元混天剑,也算立了功。他砍断伶仃断臂,颇有慧可断臂求法的决心。断了一只手臂,心里更清醒了。

虽然有的版本写道武松单臂擒方腊,再次让他逞起虎威,立下奇功,但是好像于理不合。流行版本上写的是鲁智深擒住方腊,更为贴合作者原意。可以说鲁智深之于武松是亦师亦友的关系,鲁智深的坐化让武松心灰意冷。他看过太多的官场黑幕,见过太多的打打杀杀,听过太多的江湖惨剧,受过太多的尔虞我诈。当他人生路上的导师鲁智深不进城做官,选择更彻底地离开————圆寂之后,他也没有了任何用世之心。

两人来到六合寺一处歇马,“看见城外江山秀丽,景物非常,心中欢喜。是夜,月白风清,水天共碧。”半夜鲁智深“听潮而寂”,圆寂之前作偈子:“平生不修善果,只爱杀人放火。忽地顿开金枷,这里扯断玉琐。咦!钱塘江上潮信来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”鲁智深到圆寂突然顿悟,知道“我是我”,并把随身金银,官府的赏赐之物全都捐给六和寺。空手而来,空手而去。武松也就看开了,他对宋江说:“小弟今已残疾,不愿赴京朝觐。尽将身边金银赏赐,都纳此六和寺中陪堂公用。已作清闲道人,十分好了。哥哥造册,休写小弟进京。”宋江说道:“任从你心。”此番对话和先前在孔太公庄上的对话作一对比,就感觉出了异样的味道。

武松也看破了宋江招安的用心,看到弟兄们大半都死去,自己也成了废人,早就对功名利路失去信心,而且还要时时担心奸臣算计,何不真正出家,做一个清闲之人?宋江都依他,并不死劝,其实还是怕他到朝中乱说话,坏了大事。

武松直爽,至情至性,宋江权诈,处处算计。武松既然看破了,为什么还要跟着他呢?说到底,武松的出家实在是因为见过太多的丑恶……